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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威尔:从圣徒到先知


http://www.renwu.com.cn/    2004年第3期《人物》杂志  文/止庵

  

  

   可以用两个词来形容奥威尔:一是“圣徒”,指这个人;一是“先知”,因为他写了《动物农场》和《一九八四》。后一方面,读过那两本书才能明白;前一方面,则是这部《奥威尔传》所描述的。对我们来说,奥威尔首先是先知,其次才是圣徒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不读或没有读懂《动物农场》和《一九八四》,不足以真正理解他;作为“第一本利用彼特·戴维森所编巨著《奥威尔全集》中丰富的文学及文献资料写出的奥威尔传记”,可能有助于此种理解。

  作者写这部传记,目的之一是试图在圣徒奥威尔与先知奥威尔之间建立某种联系。奥威尔成为圣徒,也许只是成为先知的代价而已——他弃绝一些东西,或者说,坚持一些东西,从而获得另外一些东西:“从本质上说,奥威尔的一生由一系列不合情理,有时危及生命的决定所组成。他成为缅甸警察而不是上大学;在巴黎洗盘子和在英国流浪,而不是干一份好职业;在沃灵顿村种菜和开一间小铺子,而不是鼓励爱琳完成学位。他刚结婚就去了西班牙,与无望取胜的无政府主义者并肩作战,并鼓励爱琳在战时去巴塞罗那,从而让她也遇到生命危险。他在德军空袭期间搬到伦敦住,而所有别的人都在争取离开;在病得很重时自寻绝路地在朱拉岛居住。所有这些冒险之举,都出自其内心需求,即抛开过上幸福日子的机会。但他选择的生活为其艺术提供了严肃的素材。”这足以解释奥威尔如何写出先前几种著作,如《巴黎伦敦落魄记》、《通往威冈码头之路》和《向加泰罗西亚致敬》等;但是尚且不能据此推论,他将成为《动物农场》和《一九八四》的作者。其间另有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。大概从生平层面入手,无法说明这一问题,需得另辟蹊径才行。

  称奥威尔为先知,为圣徒,都有可能受到质疑:前者太过玄虚,后者未免简单。《奥威尔传》好就好在并不简单;换句话说,写出了奥威尔之为圣徒,而不是将其圣徒化。说来“圣徒”只是对人的看法之一,而看法可以不止一种。另外换个角度,譬如视之为一段生平历程,并非业已完成、载入史册的形象,结论或许就不一样。作者说:“奥威尔从来未能——也许从未想过——解决他难以捉摸的性格中的矛盾之处:伊顿毕业的无产者,反殖民主义的警察,中产阶级流浪汉,保守派无政府主义者,批评左派的左派,作风严谨的私通者,和气的独断专行者。”就内容而言,与前引“从本质上说”云云并无根本区别,说法却有所不同。

  如果再进一步,把他当成需要与之打交道的一个人,感觉或许又不一样。譬如:“约翰·莫里斯是少数几个不喜欢奥威尔的人之一,不觉得他有友善的一面。莫里斯说他的眼睛结合了‘仁慈和狂热’,他强调了奥威尔身上被其瘦削身形强化了的圣徒的、牺牲性的一面,那将成为奥威尔传奇的重要部分:‘奥威尔总让我想起沙特尔大教堂正面那些人像:他又高又瘦的身材有种受苦的哥特式特点。他经常笑,但不笑时,他那有皱纹的脸庞让人想起一个石头所刻、风化得很厉害的中世纪圣徒那颜色灰白的苦行僧形象。’”凡此种种,正是此书作为一部传记的丰富结实之处。它不仅展现了奥威尔的各个侧面,还在不同距离上予以展现。所谓“圣徒”,其实是个渐行渐远的角色。然而上述三段话中,似乎又以莫里斯一番描述,最接近于我们心目中那位《动物农场》和《一九八四》的作者。圣徒使人钦佩,而先知令人敬畏。

  也许生平线索之外,还有一条思想线索;它基于前者,却是独立存在。书末所附奥威尔《我为何写作》一文,对此有所揭示:“西班牙内战和一九三六年至一九三七年间发生的事件改变了态势,此后我就知道我的立场如何。一九三六年以来,我所写的每一行严肃作品都是直接或间接反对极权主义,支持我所理解的民主社会主义。”这里明确了一个时间点;奥威尔之为先知,乃是由此起步,至《一九八四》问世,遂告完成。

  《一九八四》出版之后,奥威尔在给联合汽车公司工人F·A·亨生的信中说:“我并不相信我在书中所描述的社会必定会到来,但是,我相信某些与其相似的事情可能会发生。我还相信,极权主义思想已经在每一个地方的知识分子心中扎下了根,我试图从这些极权主义思想出发,通过逻辑推理,引出其发展下去的必然结果。”这就是奥威尔何以写出《一九八四》的原因所在。当别人仅仅注意到某种现象,抑或视而不见,甚至故意回护时,奥威尔把握住了最本质的东西。他所反对的对象永远不会背离自己这一逻辑,只能据此继续发展;而他不仅将其去向看在眼里,还对所要到达之处了如指掌。正因为如此,我们称之为先知。面对这个世界,先知说出的是最终结论。《一九八四》是一部“终极之书”。

   奥威尔的伟大之处在于,他不回避那个其实我们谁都无法回避的问题。他必须对这个世界负责,必须把所看到的和所想到的一切——这里最重要的,莫过于前述对于极权主义的逻辑的把握——及时地讲出来。用《孟子》的话说,就是“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也”。如《奥威尔传》所述,奥威尔显然有意活成圣徒,其实他更立志成为先知。“创作《一九八四》实际上要了奥威尔的命,”假若不写《一九八四》,奥威尔死不瞑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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